陈非觉抱着那个人头大小、平平无奇的瓦罐，离开阿九的屋子后准备前往阿友的店子等他回去。

从撬开房门到赶走那只小鬼抱走瓦罐，其实一共也未曾花费太多时间，李家那边的法事大概还未结束，离开的路上也没被阿九堵住，也就是说现在陈非觉他们还未被发现。

不过动了道观中的东西，其他的不说、那只小鬼恐怕就能泄露陈非觉他们的踪迹，阿九知道有人闯进他的屋中也是早晚的事。

回到阿友的店子并未锁只是掩了门，街坊邻居都熟的很，况且也有监控便不怕贼偷惦记。

陈非觉二人便开了门进了店，随后掏出符合这个时代特征尚还厚重一些的手机拨通了阿友的电话。

值得一提的是，他们的手机其实便是从现实中带进来的手机，这一点也是鬼域中扭曲现实的体现之一。

进入鬼域后，任何带入进来的东西都会出现相应的变化，变成符合当下鬼域中世界观的模样。

衣物、科技造物等等全都如此，譬如一把现代的枪械，如果进了某个过去时段的鬼域，那它们就会变成已经成为古董收藏品的火枪，甚至底层的物理规则失效成了一根烧火棍。

而眼下这个鬼域，所幸相差的时代并不远，东西有变化但无碍。

拨通了阿友昨夜留下的号码，没过一会对面接通了，陈非觉先是等了等，待对面响起阿友的声音后，他才惜字如金般的吐出一句话。

“我是小陈，我现在在你店子这边。”

没有再多的话语了，陈非觉笃定阿友一定能明白背后的意思，随后也并未超出他预料，在短暂的停顿后，便说了句马上回来随后结束了通话。

“老夏、我有一点没搞明白。”

趁着这时陈非觉提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进入鬼域中后，他们这些‘鬼差’会得到一些身份融入其中，那些现实中被困的居民自然也会在鬼域中得到相应的身份。

说不定他们遇到的某个小区居民，甚至可能就是卢队长、阿友他们，便是现实中某个普通人，只不过因为鬼域或者说渊的侵蚀，他们就像被顶号了一般，在鬼域中外表、行为等所有的一切都与现实中的他们无关。

简单的来说就是他们的躯壳已经被渊的力量完全主宰了，内里的那个东西只是鬼域中鬼主潜意识的显化，所以才有‘鬼域中不要完全相信任何人’的说法，因为你不知道那个人在鬼域中扮演的到底是一个从头到尾无害、只会提供线索的npc，亦或者是某个时刻给你一刀的‘反派’。

“如果……那个阿九也是现实中的人，那我们到底要怎么解决他？”

夏永安微不可查的叹了一口气，他已经明白了陈非觉并未全部说出口的意味，可能剩下的那些就连后者自己都还没有真正去面对吧。

不过他却看懂了，因为曾经他也有过一般无二的迷茫，举个例子来说就像李家老太，她若是在现实中也有一个对应的身份，那么当鬼域被解决回归现实后，现实中的那个‘她’也会迎来无法避免的死亡。

真幻两存、便是如此。

鬼域中作为杀李家老太、炼制人魈小鬼的邪修阿九，在现实中可能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上班族、家庭主妇，当然他最大的可能性还是鬼主捏造出来的一个存在，不过前者的可能性也不能完全否认。

说穿了这就是另一个版本的电车难题，被卷入鬼域中的所有人就像被摆在铁轨上无法逃离的无辜之人，如果不管不顾或者无法解决鬼域，那么等待他们的是最凄惨的死亡。

但若是要想解决鬼域，那么在解怨、杀业的途中，零伤亡那简直就是奇迹了，因此死去的那些人便有可能就是为了偏移电车好让那大部分人活下来，而被迫选择放弃的牺牲者。

“牺牲几个人、拯救更多人，曾经我认为我没有这个资格去抉择到底谁该死、谁该活，我只能尽可能的做好自己的事，尽全力保证每一个人的存活。

可后来我却发现，这不是什么资格的问题，而是沉重的负担、责任，鬼域不破所有人都会死，甚至它还可能会发生扩张，在彻底堕入【渊】中之前，还会在现实中造成更大的危害。”

夏永安从怀中取出了根香烟点上，似是为了缓解某种情绪，在吐出的烟雾缭绕中他接着说道。

“我知道简单的话语也没办法解决内心上的煎熬，但这就是我们的责任，这就是‘杀业’的真正含义。”

陈非觉陷入了沉默，别看影视作品中捻灭几条生命那般简单，但那种幻想作品和颅内假想有什么分别？现实中他只是一个从小连鸡都没杀过的现代年青人罢了。

而现在像阿九这种用邪法害人的家伙，最好的方法自然就是找到机会杀了他，可‘阿九’只是鬼域中一个虚假的存在，他的死极有可能就意味着现实中一个无辜之人的死亡。

当然也有可能他并未在现实中对应某个活生生的人，那李家老太呢？之后可能死在某个扭曲事件、恶鬼手中的人呢？

处决一个‘罪犯’和残害一个普通人从心理与法理上都是两码事，特事局有处决罪犯的权力，甚至还被默认了在执行任务中可以选择以少部分的牺牲来保全大部分人的存活。

可骗人容易骗己难，陈非觉也大可假装不知、不想这背后的真貌，毕竟正如夏永安所说，他们正在做的是拯救更多人的大业，不去做、死的人只会更多。

但陈非觉从来没觉得自己是什么救世主一类的角色，他已经过了幻想自己是那般模样的时候了，他选择加入特事局来面对鬼域这种难以想象的灾难，原因也非常简单：他想活下去！

于是他便能更加体会到一个生命想要活下去的渴望，这一刻陈非觉的心念千回百转，他开始扪心自问自己的内心：鬼域能否解决大概率关系到了自己的生死与否，那么如果当这些‘无辜’的人和自己的目标起了冲突时，自己会如何做呢？

一个人在内心叩问自身时是最容易得到最真实答案的时候，因为无论这个答案多么的卑劣、恶毒……当它从你的心底浮现、沉没，这期间也不会有其他人知道，剥去一切外界施加的影响，它便是真实到不能再真实的你的内心。

而此刻陈非觉心底浮现的那个答案也终于让他明晰了自我，放弃了试图伪装出一层‘外衣’的本能行为。

……